时间:2026-04-24 05:49:00来源: 意大利侨网
今天讨论中国企业“走出去”,如果还停留在“把产品卖出去”“把市场做出去”“把工厂搬出去”这样的理解上,坦率讲,已经不够了。
因为中国企业的全球化,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这个阶段,外部环境更复杂,制度边界更清晰,竞争逻辑更深刻,社会期待也更全面。企业面对的,已经不只是订单、渠道、成本和效率问题,而是一个更高层级的问题:企业能不能在不同制度体系、不同社会结构、不同治理环境中,真正成为一个能够长期存在、稳定经营、被广泛接纳的经营主体。
这才是今天“走出去”的真正命题。
过去,一些企业出海,主要依靠的是产品力、价格力、供应链反应速度和市场机会。在一定阶段,这些优势确实有效,也确实帮助不少企业打开了国际市场。但必须看到,随着全球经营环境日趋复杂,单纯依靠成本优势和机会判断,已经越来越不足以支撑企业走得稳、走得远。
未来真正决定中国企业全球化质量和深度的,不再只是“能不能出去”,而是“出去之后能不能站住、能不能融入、能不能持续、能不能被欢迎”。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企业下一阶段的“走出去”,至少要完成两重升级:
一重是能力升级。
企业必须加快构建三大核心能力:合规能力、数据综合能力、智能管理能力。这是企业在全球竞争中活下来、看清世界、行稳致远的基础。全国政协常委、民建中央原副主席、上海公共外交协会周汉民会长在中欧陆家嘴金融50人论坛·2026春季会议上对此已有明确判断:合规能力决定企业能不能活下来,数据能力决定企业能不能看清世界,智能能力决定企业能不能行稳致远。
另一重是价值升级。
企业不能只把自己理解为市场参与者、利润获取者,更要把自己理解为当地经济与社会秩序中的价值创造者。换句话说,企业不仅要会经营,还要会贡献;不仅要会进入市场,还要会进入社会。也正因此,中国企业“走出去”,除了构建三大核心能力,还应当树立清晰的“三创”导向:为当地政府创造税收、为当地民众创造就业、为当地社会创造增量。
这两者放在一起,才构成更完整、更成熟、更可持续的出海逻辑。
这些年,我们经常把“出海”理解为一种市场行为:把国内的产品卖到海外去,把国内的制造能力、渠道能力、品牌能力向外延伸。
这样的理解并不完全错误,但它只看到了表层,没有看到更深的结构变化。
真正的全球化,从来不是简单的产品输出,而是企业能力、组织能力、制度适配能力和社会嵌入能力的整体输出。产品可以进入一个国家,但企业未必能够在那里真正扎根;订单可以在短期内增长,但企业未必能够在当地长期发展。两者之间,差的正是能力深度与价值深度。
因此,今天讲中国企业“走出去”,不能再只讲市场,不讲制度;不能只讲效率,不讲治理;不能只讲利润,不讲贡献。企业如果不能完成从“销售逻辑”到“经营逻辑”、从“交易逻辑”到“共生逻辑”的升级,就很难真正跨越全球化的门槛。
这正是为什么“能力建设”会变得如此重要。
在三大核心能力中,合规能力应当被放在首位。
因为企业一旦走出去,首先面对的就不是客户,而是规则;不是利润,而是边界;不是扩张冲动,而是制度约束。周汉民会长对此有非常清晰的判断:合规能力已经从成本项走向了核心竞争力。如果今天还有企业把合规仅仅看成法务部门的事情,看成可有可无的成本负担,那本质上仍然停留在旧的经营认知里。
真正成熟的合规能力,不只是“不违规”,更是企业的跨制度经营能力。企业在海外经营,要面对投资审查、反垄断执法、反腐败要求,也要面对原产地规则、税收协定安排、组织架构设计等具体问题。周汉民会长在讲话中明确提出了这几项重点议题,这说明合规不是外围问题,而是全球化经营的核心问题之一。
更重要的是,讲话把合规能力分成了三个层次:
第一,是守住规则底线;
第二,是通过体系设计进行风险管理;
第三,是把对规则的理解和运用,转化为企业竞争能力。
这三个层次,实际上揭示了企业合规能力的真正水平差异。低水平企业把合规理解为“避免处罚”,中等水平企业把合规理解为“降低风险”,高水平企业则会把合规理解为“制度竞争能力”。
今天不少企业出海的症结,恰恰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的方向不对。业务往前冲得很快,合规体系却是碎片化的;海外法律问题大量依赖外部,内部没有真正形成自己的制度能力;更严重的是,不少企业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建立“合规即战略”的认知。
所以,下一阶段真正要补的,不是一个法务岗位,而是一整套合规体系;不是临时找顾问,而是建立长期能力;不是“出了问题再解决”,而是把规则理解、风险管理和架构设计前置到战略层面。
企业出海,第一步不是把货发出去,而是先让自己具备在别人的规则里生存和竞争的能力。
如果说合规能力回答的是“企业能不能活下来”,那么数据综合能力回答的,就是“企业能不能看清世界”。
周汉民会长指出,数据综合能力是全球竞争的新基础设施。在工业时代,企业依靠土地、资本和劳动力完成增长;而在数字时代,数据正在成为核心生产要素。数据不仅是分析工具,更是决策依据、优化手段、风险预警机制和商业模式创新基础。
这一定义非常重要。因为它提醒我们:未来企业之间的差距,越来越不是“谁更勤奋”,而是“谁更看得清”。
全球经营比本土经营复杂得多。企业面对的不只是不同客户,而是不同国家的制度要求、消费习惯、产业链条件、价格体系、物流约束和风险结构。如果没有持续的数据获取、整合和应用能力,企业就很容易陷入“信息很多、判断很弱;动作很多、方向很乱”的状态。
周汉民会长把数据能力概括为三个维度:
第一是获取能力,获取全球市场数据、用户行为数据和产业链数据;
第二是整合能力,打通供应链数据、财务数据和客户数据;
第三是应用能力,把数据真正用于精准营销、智能定价和风险控制。
这几句话听上去不复杂,但真正做起来,恰恰是许多企业最薄弱的环节。因为很多企业的问题不是没有数据,而是数据分散、断裂、孤立,最后无法进入决策链条。市场部门掌握一套信息,财务部门掌握一套信息,供应链掌握一套信息,管理层再凭经验做一套判断,结果表面上“有数”,本质上“无解”。
更值得注意的是,周汉民会长还点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即数据跨境流动。这个问题不是简单地“要不要流”,而是如何在安全边界、制度要求和经营效率之间找到平衡,既要“留得活”,又要“管得好”。
这意味着,企业真正要建设的,不只是技术系统,而是“数据合规 + 数据运营”的双体系;不只是收集信息,而是形成贯通市场、客户、供应链和财务的完整数据能力;不只是建设中台,而是把中台能力转化为经营判断能力。讲话也提出,具备条件的大企业应建立自己的数据中台。
说到底,数据综合能力的核心,不是“掌握更多数字”,而是“通过数据形成更高质量的判断”。全球经营最怕的,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变化已经来了,企业还看不见,或者看见了却无法反应。
第三项能力,是智能管理能力。
周汉民会长判断很直接:企业管理正在从规模管理走向算法管理。这实际上是在提示所有企业,过去那种主要依靠经验、层级和人工协调的管理方式,已经很难适应全球经营的复杂局面。
当企业在多个国家、多个区域、多个时区同时展开经营,当供应链、客户、库存、物流、合规和风控等系统交错运行,仅靠老板个人盯、干部层层压、流程人工推,是支撑不了长期全球化经营的。企业表面上是在扩张,实质上可能是在透支组织。
智能管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信息化。信息化只是基础,真正的目标,是实现决策自动化、运营实时化、管理平台化。
这背后的逻辑非常清楚:未来企业的竞争,不只是产品竞争、渠道竞争、价格竞争,更是系统竞争。谁的系统更敏捷,谁的协同更高效,谁的预警更及时,谁的决策更实时,谁就更有可能在全球经营中减少内耗、压缩迟滞、降低误判。
周汉民会长在讲话中还明确提出了三个重点场景:
一是智能供应链,实现需求预测、库存优化和动态调度;
二是智能风控,实现实时监测、异常识别和自动预警;
三是全球运营协同,实现多区域协同、跨时区管理和实时决策。
这三项场景,几乎就是未来全球化企业的基本能力清单。没有它们,企业很难真正从“能做业务”升级到“能驾驭系统”。
周汉民会长在讲话中也保持了必要的清醒:我们有优势,优势是数字化应用场景丰富、平台经济成熟;但也有不足,不足在于底层算法能力偏弱、全球系统整合能力不足。
这就决定了,下一阶段企业要做的,不是停留在口号层面谈 AI、谈数字化,而是要真正建设数字底座,推动 AI 嵌入核心经营流程,把智能管理从展示层带到经营层。讲话对此也给出了明确方向。
企业能不能走远,归根到底,要看它有没有形成稳定、可复制、可扩展的系统化运营能力。智能管理,正是这一能力的集中体现。
但仅仅讲三大核心能力,还不够。
因为三大核心能力,主要解决的是企业自身的问题:能不能活、能不能看清、能不能走远。可企业出海还有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能不能被当地长期接纳、长期欢迎、长期支持。
这件事,并不是企业守法经营就自动解决的。企业在海外真正扎根,不能只是一个市场进入者、资源获取者、利润实现者,更要成为当地经济与社会的价值贡献者。
也正因如此,中国企业“走出去”,除了构建三大核心能力,更应当形成明确的“三创”导向:
为当地政府创造税收,
为当地民众创造就业,
为当地社会创造增量。
这是企业出海从“经营理性”走向“公共理性”的关键一步。它决定了企业在当地的身份,不只是商业主体,更是发展共同体中的建设者。
一个企业进入一个国家、一个地区,最直接的公共贡献之一,就是税收贡献。
企业如果只是把当地当作低成本生产地、政策套利地或利润转移通道,那么这种关系一定是脆弱的。只有通过真实投资、真实经营、真实纳税,为当地形成稳定税源,企业才真正进入了当地经济治理逻辑之中。
地方政府欢迎企业,不只是因为企业带来了项目,更因为企业带来了财政价值、发展预期和长期确定性。企业只有从“获取资源”转向“创造税基”,才能从“外来经营者”变成“本地发展参与者”。
企业与社会最深的连接,不是在广告里,而是在岗位里。
一个企业在当地创造了多少就业,决定了多少家庭因其存在而获得收入、训练、秩序和成长通道。就业从来不是简单的人工成本问题,而是企业与社会之间最现实、最稳定、最深层的关系纽带。
真正成熟的企业,不会把本地雇佣仅仅视为合规要求或成本配置,而会把它视为社会嵌入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会重视本地员工比例,会重视本地管理梯队建设,会重视岗位培训和能力转移。因为只有人的结构真正本地化,企业才可能在社会结构中真正扎根。
“三创”中最有分量的一项,是创造增量。
所谓创造增量,不是简单参与现有市场分配,而是通过技术、组织、供应链、服务方式、管理体系和商业模式创新,为当地带来原本没有的效率、机会和能力。这样的企业,不只是分享市场,而是在扩大市场;不只是参与竞争,而是在提升社会运行效率。
一个企业如果能让当地产业链更完善、就业质量更提升、供给更稳定、服务更可得、合作更高效,那么它就不再只是做生意,而是在事实上成为当地增长的一部分。
这就是企业出海更高层次的价值所在。不是“我从这里得到什么”,而是“因为我的到来,这里多了什么”。
把前面的逻辑合起来,其实就能看得很清楚:
三大核心能力,解决的是企业自身能否站稳的问题;
“三创”价值导向,解决的是企业能否与外部世界形成长期正向关系的问题。
前者是能力逻辑,后者是价值逻辑;
前者决定企业有没有资格走远,后者决定企业有没有可能被长期欢迎。
因此,真正成熟的出海企业,必须同时具备六个方面的内在要求:以合规能力建立制度适配力、以数据综合能力建立全球判断力、以智能管理能力建立系统运营力、以创造税收建立公共财政价值、以创造就业建立社会连接价值、以创造增量建立长期发展价值。
只有这六个维度同时成立,企业的全球化才不是机会型扩张,而是结构性成长;才不是短期式进入,而是长期式扎根;才不是单边性获益,而是双向性共生。
从更深层看,中国企业“走出去”的真正升级,不在于把更多产品卖向世界,而在于把自己升级成一种更成熟的全球经营体。这种经营体,不仅能够守规则、做判断、强运营,也能够纳税、稳就业、创增量;不仅有商业效率,也有社会价值;不仅有市场竞争力,也有制度适应力和公共贡献力。
这样的企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质量全球化企业。
中国企业“走出去”的时代,当然还会继续。
但接下来,比“出去”本身更重要的,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去;比“进入市场”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进入制度、进入社会、进入长期关系之中。
未来真正走得远的企业,一定不是单纯价格最低的企业,也不一定是动作最快的企业,而更可能是那些既有能力、又有价值的企业。
它们有合规能力,所以能在复杂规则中站住;
它们有数据能力,所以能在全球变化中看清;
它们有智能能力,所以能在多维协同中走稳;
同时,它们也能够为当地创造税收、创造就业、创造增量,所以能够获得更深的社会信任、更稳的制度空间和更长的发展周期。
这才是中国企业“走出去”的更高阶段。
中国企业全球化的下半场,不只是比谁更会做生意,而是比谁更有能力,也更有贡献;不只是比谁先走出去,而是比谁真正能够在世界不同地方被长期需要、长期接纳、长期尊重。
谁率先完成从“三大核心能力”到“三创”价值导向的双重重构,谁就更有可能在未来全球竞争中走得更稳、走得更远。(作者:戴小璋,欧洲华商联合会会长、欧洲华商商学院执行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