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意大利围绕司法改革举行全民公投，最终以约54%反对票和46%赞成票的结果否决了这项改革。这被普遍认为是梅洛尼就任意大利总理三年多来遭遇的最大政治挫败，打破了其在历次选举中“不可战胜”的光环。此后，梅洛尼迅速展开“止损”行动，接连迫使同属其领导的意大利兄弟党的司法部副国务秘书德尔马斯特罗、司法部办公厅主任巴尔托洛齐及旅游部长桑坦凯三人辞职。总体来看，公投失败虽尚未引发政府危机，却在事实上削弱了梅洛尼的执政掌控力和现任政府威信，使得意大利各主要政党围绕2027年大选的角逐提前拉开了帷幕。
2022年10月上台的梅洛尼政府由极右翼的意大利兄弟党、极右翼的联盟党和中右翼的意大利力量党联合组建，执政联盟在参众两院均拥有稳定多数席位，因此本届政府天然具备较好的稳定性。总体而言，作为二战结束以来意大利“最右”的政府，梅洛尼政府上任后的表现有力回应了此前外界的种种疑虑：一方面在处理经济、社会与外交事务上灵活务实，积极争取民众支持；另一方面则着力推进制度性改革，试图塑造改革与创新型政府的形象。
此次诉诸公投的司法改革就是其力推的三项制度性改革之一。改革涉及修订宪法，主要包含三项内容：第一，调整司法体系内部结构，将检察官与法官的职业路径分离，以解决政府认为检察官权力过大的问题；第二，破除内部管理垄断，将负责法官与检察官任命、晋升和调动的最高司法委员会拆分为法官委员会与检察官委员会，同时规定其委员产生方式由同行选举改为抽签决定；第三，加强外部监督，新设独立的高级纪律法院，将处理司法人员纪律问题的权力从最高司法委员会中剥离出来。
梅洛尼政府期望以此项改革回应国内社会对司法体系效率低下的长期不满，同时也有履行欧盟资金支持的国家复苏与韧性计划所涉改革任务的考虑，强调改革将使意大利司法体系更公正、更高效。改革在2025年内完成两轮议会审议，但未达到修宪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门槛，因此定于2026年3月举行公投。
在意大利，党派斗争异常激烈，政府发起的涉及修宪的全民公投即便针对的是具体的制度设计，其政治象征意义也常因党派博弈而超出议题本身，进而演变成是否支持政府的政治对决，结果不确定性极高。2016年12月，前总理伦齐就曾因一场修宪公投黯然下台。此番梅洛尼政府司法改革公投失败的一个关键原因，也在于议题被反对党政治化，进而演化为对政府的信任投票。梅洛尼领导的执政联盟原本试图将改革界定为提升司法效率的技术性调整，但民主党、五星运动等中左翼反对党以及意大利活力党等部分中间派在野党则有意通过媒体话语与社会动员，将复杂的改革简化为是否支持政府扩权的二元选择，使公投逐渐偏离改革本身，最终导致被多数选民否决。
此外，公投失败还有另外两个重要原因。其一，改革触动了“司法独立”的敏感神经。在意大利的政治文化中，特别是经过20世纪90年代初的“净手运动”后，司法独立受到高度重视。此次改革被法律界普遍解读为将削弱司法独立性，遭到司法界强烈反对，而铺天盖地的政治辩论也令部分摇摆民众转向反对，客观上形成了否决合力。其二，改革内容技术性强，普通民众不易形成直接判断。一方面，政府难以提出简明易懂的基层动员口号；另一方面，摇摆民众容易受反对声音影响，认为改革会带来风险，但是收益并不明确，因此倾向于维持现状，也即投反对票。
欧洲有分析认为，梅洛尼本人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关系密切也或多或少影响了公投结果。特朗普政府的高关税政策冲击意大利出口利益，其在伊朗发动的战争加剧地区紧张，引发意大利社会普遍担忧。在此背景下，意大利部分选民开始质疑梅洛尼政府的对外政策路线，并在公投中以反对票表达不满。
截至2026年3月底，梅洛尼政府已执政超过三年零五个月，是1946年意大利共和国成立以来执政时长排名第三的政府。鉴于意大利政府向来更迭频繁，而梅洛尼又是意大利共和国历史上首位女总理，本届政府能长期保持稳定实属不易。目前来看，由于执政联盟在议会拥有稳定多数席位，且主要政党未出现分裂迹象，公投失败尚不至于演变为政府危机。
然而，就中期而言，其政治后果不容低估。首先，梅洛尼的权威性或将持续削弱。梅洛尼上任后始终依托强势领导风格和领先的个人支持率，在执政联盟内部发挥主导作用。公投失败表明其个人号召力已触及“天花板”，这无疑令其在政府内的权威受损。其次，未来梅洛尼政府将更加缺乏勇气和魄力推进重大制度性改革，执政联盟的凝聚力也会相应下降。一旦执政联盟在后续地方选举中表现不佳，或民调持续下滑，党派间博弈很可能会加剧，进而增加政府重组甚至提前下台的可能性。接下来，意大利主要党派将围绕2027年大选展开较量，该国政治将从此前的相对稳定期，转入竞争更激烈、博弈更复杂的新阶段。
对于中左政党而言，虽因在公投中联合对抗梅洛尼政府而提振了士气，但是要在大选中获胜，必须尽快弥合分歧，组建起紧密的竞选联盟。对于右翼政党而言，梅洛尼仍是盟主，未来她既要发挥自身政治沟通能力，最大限度维护执政联盟团结，又要尽快走出公投失败的阴影，调整对内对外政策以提升民众信任。值得注意的是，从中长期看，此次公投失败或将弱化意大利政府后续推进重大制度性改革的动力，这不利于提高国家治理效率，进而会对该国营商环境改善及经济复苏前景带来负面影响。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作者：孙彦红，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欧洲经济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