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汉学家的“长安路”

时间:2026-07-29 10:46:36来源: 意大利侨网

“杨贵妃是缢死在马嵬坡?还是逃去了日本?”

这是保加利亚汉学家拉嫡娜(Radina Plamenova Dimitrova)在研究中不断回望的问题,她着迷于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近20年。

“日本人也有自己的传说,说杨贵妃跑到了日本生活。”在拉嫡娜看来,这对唐代传奇人物,简直是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而且,他们在历史上真实存在过。”

今年47岁的拉嫡娜,是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语言学与翻译学院教授。她出生在保加利亚,生活在墨西哥,学术生命扎根在中国文学里。她不只做研究,更在拉丁美洲的土地上,培养了上百位懂中国、会翻译的年轻人。

▲东西问客户端制图。

“白居易让这个故事活了下来”

拉嫡娜与杨贵妃的缘分,始于白居易的《长恨歌》。

1200多年前,白居易和朋友陈鸿搞了一场“友谊赛”。一个写诗,一个写传奇小说,看谁能把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讲得更好。“他们俩一起成功了。没有他们,这个故事可能早就消失了。”

拉嫡娜读过白朴的《梧桐雨》,也读过洪昇的《长生殿》,最爱的还是《长恨歌》。

在她看来,最好的结尾不在人间,而在天堂:唐玄宗还活着,杨贵妃已成“神”。“这个结尾,最动人。”她说。

2017年,拉嫡娜获得“新汉学计划”奖学金。随后,她跟随南京大学程章灿教授做了一年研究。在那里,她挖到了宝藏——唐代笔记小说,大量散落的、与杨贵妃有关的文本。

“我买了一套四大册的合辑,把所有能找到的都搬回了家。”她说,在中国研究这些的学者不多,在拉丁美洲,“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些小说的存在”。如今,拉嫡娜正在将这些文本翻译成西班牙文。

导演陈凯歌的《妖猫传》她也爱。拉嫡娜曾为保加利亚孔子学院的电影节翻译字幕,“一边翻译,一边流泪”。电影把白居易放到核心,“以前很少有人给他这么重要的位置”。拉嫡娜有自己的理解: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建立在艺术之上。“唐玄宗作曲,杨贵妃跳舞。两个艺术家的灵魂,在各自创造的艺术里融合在一起。”▲6月3日,拉嫡娜在敦煌接受记者专访。李国庆 摄

一本故事集,把她引向中国

拉嫡娜的中国故事,始于一本童书。

七八岁时,她读到保加利亚语版的亚洲民间故事集,里面有一篇中国故事《大钟》:一位古代钟匠的女儿,为帮父亲铸钟,跳进滚烫的铁水池。“每次读,我都会流泪”。

这颗种子在心里沉寂了很多年。1998年,她考入索菲亚大学国际关系专业。大二选修汉学,一个学期后换了专业。“我再也没有回头。”

2002年,她第一次来中国,在北京语言大学进修汉语。课余跑到五道口小卖部,拉着店员练口语,“学地道的中国话”。两年后,她进入武汉华中师范大学攻读中国古代文学硕士。2009年毕业时,她在谭邦和教授指导下完成了硕士论文,对白朴的《梧桐雨》和莎士比亚的《李尔王》进行了比较研究。“那段经历让我对悲剧有了更深的理解。”她说。

在中国留学期间,她曾和一位墨西哥朋友从西安出发,一路跑到乌鲁木齐,走了5个星期。

拉嫡娜对想来中国留学的学生提出一个建议:别只盯着北京、上海。她鼓励学生去成都、西安、南京......“如果是学语言,所有大学都一样优秀。去更多地方体验当地人的生活,比挤在北京上海更有价值。”▲6月3日,拉嫡娜(右3)参加在敦煌举办的第三届世界汉学家大会。李国庆 摄

“培养学生,比我自己写论文更值”

如今,拉嫡娜在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开了9种不同类型的汉西翻译课程,她本人负责其中7门。从法律翻译到科技文本,从影视作品到文学作品,一应俱全。

她的学生很多是墨西哥年轻人,对中国的了解一开始并不深。“但从我们的专业毕业后,他们真的可以到中国公司工作、当翻译、读硕士。”

她不喜欢照本宣科。几年前,她和学生一起翻译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我让他们先翻译,然后自己做创造。”结果,有人做了插图儿童书,有人编了词把故事唱出来,还有人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进行二创。“墨西哥学生想象力丰富,你给他们一个主意,他们就会让它变得很大。”

2023年,拉嫡娜和学生合译的《阿凡提的故事》出版。大约200个故事和笑话,做成西汉双语对照的插图儿童书,由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

她还与同事开发了线上平台“Chinese Tales:Chinese Proverbs and Their Stories”,涵盖成语的中西语解读、语言文化练习,翻译练习等。(网址免费开放:https://ced.enallt.unam.mx/cuentoschinos/proverbios/)

拉嫡娜现在最想做的,是把更多当代中国文学介绍给拉美读者。她正在翻译当代北京、上海、南京等地的诗人作品,同时寻找出版机会,将中国青年作家的小说推介至墨西哥。

她还希望每年回一次中国,“跟同行交流,向他们学习”。

专访快结束时,拉嫡娜又提起杨贵妃。“我会研究这个题材,一直到我不能研究为止。”她说,每次在课堂上讲《长恨歌》,看到那些墨西哥学生对着古汉语皱眉、又慢慢露出理解的表情,她就觉得:“这条路,走对了。”(完)

记者/孙晨慧